有一个制图师，叫林远图。他画了一辈子地图，画过山川，画过河流，画过城市，画过星空。他画的地图，每一寸都是实地测量过的，每一个标记都是准确无误的。他从不画那些不存在的东西。有一天，他听说了一盏灯。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听说它亮了很多年，等过很多人，有一种暖，摸得到，画不出。他不信。他觉得，凡是存在的，都可以画出来。画不出来，就是不存在。他决定去找那盏灯。不是去找它，是去画它。他要把它画在地图上，让它变成一个真实的地点。

    他走了很多路，问过很多人。有人告诉他，灯在东边。他在东边画了一个点。有人告诉他，灯在西边。他在西边画了一个点。有人告诉他，灯在南边，在北边，在脚下，在心里。他画了很多点，连成了一条线。线弯弯曲曲，绕来绕去，最后绕成了一个圈。圈的中间，是空的。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，但他觉得，灯应该就在那里。他给这个圈取了一个名字，叫“灯之所在”。他把这张地图印了很多份，发给了很多人。有人拿着地图去找，什么也没找到。有人拿着地图去找，觉得手心暖暖的。有人拿着地图去找，迷了路，再也回不来了。林远图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，自己画了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有一个圈，圈里是空的。他觉得自己画的是真的，不是假的。因为他测量过那些点，每一个点都是真的。点是真的，线是真的，圈是真的。圈里的空，也是真的。不是没有东西，是东西在那里，他画不出来。他把它空着，就是承认它存在。他不知道它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它在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林远图老了。他把那张地图传给自己的儿子。儿子也是制图师，画了一辈子地图。他看着那个空圈，说：“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林远图说：“有。”儿子问：“有什么？”林远图说：“灯。”儿子问：“灯在哪里？”林远图说：“在圈里。”儿子说：“圈里是空的。”林远图说：“空就是它的位置。”儿子不懂。林远图没有解释。他死了。儿子把那张地图收在柜子里，再也没有拿出来。他画自己的地图，画山川，画河流，画城市，画星空。他从来不画空的东西。他觉得，空就是没有。没有就不需要画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柜子被打开了。不是被林家的人，是被一个孩子。孩子很小，才学会翻东西。他在柜子里翻到了那张地图，展开来，很大，比他的人还高。他看着那些线，那些点，那个空圈。他不认识字，但他觉得，那个圈里应该有什么东西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圈，纸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把地图叠起来，揣在怀里，带回了家。他每天看它，每天摸那个圈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那是很重要的东西。不是地图重要，是那个圈重要。圈里空着，但他觉得，它应该是满的。满了什么？满了暖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成了一个探险家，专门去那些地图上没有的地方。他去了沙漠，去了雨林，去了冰川，去了海底。他去了很多地方，找到了很多地图上没有的东西。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空圈。他想把它填满。不是用笔画，是用脚走。他要去那个圈里，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。他走了很久，走过了那些点，走过了那条线，走到了圈里。那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片空地，长满了草。他站在那里，四处看。没有灯，没有石头，没有任何异常。他蹲下来，把手贴在地上。地是凉的，但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找到了。不是找到了灯，是找到了那种暖。它在圈里，在空地里，在他手心里。他不需要画它，它就在。他把它画在地图上，它就是空。空就是它的形状。他明白了。他站起来，走了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找到了什么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需要被画出来。你感觉到了，它就存在了。你画不出来，它也在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，那张地图被传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一个孩子在旧货市场买到了它。他看着那个空圈，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个圈在等他。他长大了，也去了那个圈里。他也感觉到了那种暖。他笑了。他在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，画了一盏灯。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画的不是灯，是暖。暖画不出来，但他画了。他画了，就是他知道。他知道，就是灯在。灯在，就是暖在。暖在，就是他手心里的暖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那张地图上有了很多盏灯。每一个去过那个圈的人，都在上面画了一盏。形状不一样，大小不一样，但都是灯。地图不再是地图了，它变成了一本画册。画册上全是灯。有人翻开它，会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这些灯是真的。不是画真，是暖真。暖是真的，灯就是真的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一个孩子翻开那本画册。他看着那些灯，一盏一盏，大大小小，花瓣形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是一盏灯。很小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不在地图上，他在手心里。他亮了。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他合上画册，跑了。他没有带走它，他知道，它会一直在。等下一个后来者，等下一个画灯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个制图师，画了一个空圈。有一个探险家，走进了那个圈。有一个孩子，在圈里画了一盏灯。有一本画册，传了很多代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画它，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画了，它就亮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的位置。它不在任何地图上，它在你心里。